偶爾, 我也有不認識她的時候,那時候的她,複雜而多變。她會信心滿滿,異想天開,好似神恩總會在她需要時降臨。可不是嗎?神關上此一扇窗, 必會打開另一扇門, 虔誠的教徒在這一句話中得到多少安慰 和盼望。若非如此, 神怎麼能是慈愛的天父呢?她的情緒也由憤怒的窗口通向原諒的門, 室內又流動著希望的空氣,郤又忽上忽下, 左搖右擺, 不穩定也不和諧, 家人莫名其妙而惶惶終日。

她曾想再生第三個孩子, 藉以改善關係。她的婆婆說得很委婉,兩個大人,一人拉著一隻手,剛好足夠...幸佳為這種理由感到惱怒,覺得她故意阻撓。老太太的這番考量是對的,他們的關係已經不可收拾,再生一個孩子會使事情越形複雜。她的丈夫嘲笑她的不切實際,她大受傷害, 認為她一個人為這家庭孤軍奮戰。

「誰知道呢?也許我的丈夫會為第三個孩子妥協,也許這是我們婚姻的轉機。」她的憤怒轉成對婆婆的敵意。平時不太干預私事的教友羅莎也忍不住勸她:「如果第三個孩子可以是轉捩點,第二個孩子就可以是, 如果兩個孩子不能使你們同心,為什麼妳認為第三個孩子會使你們轉意?」連作為朋友的我們都不認為生孩子可以解決問題,她掩面而泣。我慢慢地可以循著她的意圖,找出一條思維的脈絡---
 
「你們祈求，就給你們；尋找，就尋見；叩門，就給你們開門。」(馬太福音七章7節)
「並且我們一切所求的就從祂得著，因為我們遵守祂的命令，行祂所喜悅的事。」(約翰一書三章22 節)信徒很容易在聖經裏找到這類承諾,藉以支持自已前進的勇氣和力量。我懷疑是否蒙受恩寵的想法,使她在面對衝突時,會期待天降神兵的奇蹟,我忽然覺得她天真的信心來自缺少現實感。雖然奇蹟可能在生活中發生,郤不像仙女棒的一揮,就把蛤蟆瞬間變成王子。
 
既然改變無望,她想離婚並回韓國定居。朋友們都勸她, 像她這樣嚴守教規,為家庭盡心盡力的人,我不相信她真的可以離棄女兒。她是那種會為家人親手織毛衣、會為三餐絞盡腦汁的主婦,就算她回到自已的國家,有家人朋友,人親土親,看著朋友們的孩子逐漸長大,她怎麼能忍受那種牽掛?她們也長這麼高了嗎?她們依舊讀經禱告嗎?她們穿上這件裙子會是什麼模樣?
她去韓國前,教了幾位朋友做韓國泡菜,為了她不在的期間, 可以輪流做泡菜給她的女兒。她去意已堅,朋友們多方勸阻,認為此舉不利於她的下一步棋,她正好讓她的丈夫有藉口告她不負責任。她還是去了,不顧一切。每次我們去給她的女兒送泡菜時,她們默默地接收,小的總忍不住流淚,她還那麼小,羅莎給幸佳發了電郵,說了這事,三個月後幸佳回來了。
 
回來了並沒有因此身心安頓,她終究要收拾她丟下的爛攤子,接踵而來的是相互指責,她的丈夫對她猜疑日深,甚至變得神經質。有一次我看見他取出未切成片的長條土司麵包,像挖一條隧道似的,從中心挖出來吃,舉止相當怪異,也不知幸佳是開玩笑或是嘲諷,她說他怕那條麵包是她手摸過的,有毒! 要不她可能存心動什麼手腳讓他拉肚子。她低著頭笑,笑得十分詭異,一種絕望的、欲哭無淚的、上揚的嘴角, 似笑非笑。
 
她不是那種會佈局設陷的人,她行事光明,她只是太相信她向來得到的恩寵會源源不絕,神會適時出來為她消災解厄,畢竟她嫁他難道不是為了做神的工作嗎?她所做的一切,難道不是為了拯救他的靈魂嗎?顯然撒旦的力量比她大,以至於她只能怒斥和逃避,但是啊,無論如何要盡心盡性盡力的服侍神,祂的公義終究會到來。
 
我遲遲不願受洗,多少跟幸佳的故事發展有些關係,我開始質疑我的追求,雖然和教友們相處愉快,我真心喜歡他們,也很享受查經聚會時的氣氛,他們大都謙和、平安和喜樂。但是啊,還是有些我說不出來的理由,只是模糊的感覺有些尚待釐清的觀念,我還未被說服。那是我在信仰上最困惑的時候。聽說幸佳的丈夫夜裏會把自已的麵包和牛奶帶到房間裏,房間上鎖還不夠,要用桌子擋住門,深怕她潛入。幸佳在說這事時,會現出一種奇異的笑容,笑得放肆而絕望,她絕不是那種會放肆的人,她拘謹矜持,因此她放肆起來令我想落淚。也不知他們到底發生什麼事,不住在一起就無法得知這前後的來龍去脈。
 
 也是那年,法語區發生了一件令人驚悚的案件。一名法語區的比利時母親,趁她的回教徒丈夫回到摩洛哥時,用宰殺牲口的屠刀親手殺了她的四名可愛的子女。在家中宰殺牲畜在比利時是違法的, 但有些回教徒無視於法規,依然在自家並孩子們的注目下宰殺牲禮獻祭,案主就用了那把刀,以她丈夫殺生相同的手法,殺了她的四名子女,這家庭的問題也與宗教有關,那位比利時母親因長期的抑鬱,釀成大禍。
 
那天我接到幸佳的電話,她慌亂地語無倫次,擔心自已有一天也會起了殺機,她要離婚。這次再沒人阻攔,每個人的承擔能力不同,她挑不起這擔,不如放下。(待續)
 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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