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蘭德斯的客廳

2012/07/08 

 

自從景氣低迷, 城裏三不五時地舉辦各種活動,音樂會,舞會,花卉,球賽,你能想得出的各種團體活動或派對。

己經是仲夏了,比利時還只偶爾熱一兩天,也不過攝氏25度,多數的時候天色半明半暗,一條街蒼白得分不清是清晨?是黃昏?持續半年的冷,臉都陰了,綿長的天灰地濕,不少人因缺乏日照,必須依賴抗憂鬱劑才熬過來。

 

 

大家都出來了,露肩膀露腿的,推著嬰兒車的,推著輪椅的,柱著拐杖的, 都出來曬太陽,遮陽傘下,老爺老太太們坐著看熱鬧,幾條街外,管弦樂奏著令人迷醉的探戈,所有的長腿都跟著節奏搖擺起來,姑娘們舔著冰淇淋,扭著舞著往劇院廣場去。

 

 

有錢賺的時候,賺錢最重要,這種團體的慶典就少一點,大家尋找各自的樂趣,何況有錢容易買到滿足感官的快樂。沒錢賺的時候,快樂更重要,買不起快樂,就組織一個不需花大錢就可以得到快樂的派對。請民間自組的樂團當然是要花錢的,至少這給他們一個工作和表演機會, 這場舞會也只花了我兩杯飲料錢,共4歐元。 

 

 

我到的時候,他們早開始了,跳探戈的大都是有了年紀的一對,也有長相肖似的,大約是女兒陪著父親跳,年輕人穿著各式舞衣,都在等著更活潑的拉丁舞曲。

 

 

管弦樂之後的另一樂團,成員大都是拉丁移民,樂團是他們的業餘愛好,周末定期聚會練習,他們一上台, 台下就忽然多出許多拉丁面孔,佛萊蒙和拉丁人的混血後代大都說著流利的西班牙語,言談中也佐以豐富的手勢和表情,這和佛萊蒙的撲克臉是鮮明的對比,我很樂見下一代的這種微妙的變化。

 

 

Besame , besame mucho ....才唱第一句,台下便爆出熱烈的掌聲,紅棕色皮膚的男歌手一開口就帶來了海洋的深沈與澎湃。

側左側右,前傾後扶,轉個身,腳一蹬, 一下就栽在他俯身的凝視裏。這種浪漫彷彿是時空錯置的場景,它不該在此地,不該在肅穆的劇院廣場,不該給這些冷靜理性的耳朵唱,它屬於熱帶,屬於加勒比海的沙灘,屬於星星潮水和椰影,只有那些困乏的, 渴求奔放的心靈,才能舞出它的激情。

 

 

 

也許是氣候使然,即便是這般歡快的夏日黃昏,即便那情歌唱得多帶勁,他們聽得多動心,情感內斂的佛萊蒙,也很難興起一種澎湃的熱情,他們跳起這支歌顯得蒼白而優雅,沒有拉丁民族的酣暢淋灕,女士們微閉著眼,隨對方手勢的暗示和導引,心靈神會地挪移她的步伐,好像她舞著轉著郤不屬於現時現世,那陽光,那酒香,那情歌圍繞著她,她的心思郤醺醺然,陶醉在遙遠的過去,那時那地,也曾有那樣的陽光,鮮花和情歌。那舞步的優雅是另一種美感。

 

 

英熙的前夫帶著女兒突然向我走來,他還是那麼瘦,連笑容都顯得憂鬱,我總在節慶時遇到他,他永遠是躲在角落的旁觀者,又總是出人意外地打聲招呼,一樣的表情,相同的語氣,很客氣地說著近況,也刻意地保持距離,到底我不是他的朋友,他們打了八年的離婚官司,至今未成定局,也不知兩人都在堅持什麼,這官司打得積蓄耗盡,丟了工作,四敗俱傷,兩個走投無路的大人和兩個身心無法安頓的女兒。

 

 

我的心自然是向著英熙的,我們都離家萬里,在異鄉,朋友就像給我們支持的親人,為了不讓她覺得孤立無援,好幾次我陪她上法庭,算起來我是他的敵方,我很感激他的小心翼翼,對我從來沒有敵意。英熙曾把他們的巨幅結婚照掛在客廳,郎才女貌,濃情蜜意,分居時,她毫不戀棧地將它丟在閣樓的一個角落,也不裹一層塑膠膜保護,任它積塵納垢。八年後,除了鬱鬱寡歡的女兒,他們孑然一身,無所依傍。我始終不明白,為什麼這兩個最溫柔的男人和女人住在一個屋簷下會打架?

 

 

婚姻己經很難,何況異國異地異文化異宗教。不久前格友還在文章裏開玩笑說:"婚姻有效期應該限定在十年才算符合人性。"英熙在韓國照顧病中的母親,三個月後回到比利時,又接到法院通告,身心俱疲的她,哪裏都不是家,我說孩子未獨立前,孩子在哪,家就在哪。

 

 

音符在木質地板上迴旋, 迴旋的鞋跟輕盈地踢踏,一圈又一圈,轉過去了又繞回來,抱著的女孩繞回來時成了婦人,那沒回來的是青春,青春藏在搖盪的每個裙擺,藏在每個舞著和觀者的回憶,青春的舞姿有了青春不再的穩重,踏實溫暖又滿懷柔情,歌者唱得淚眼婆娑。

 

 

格友Alice悲觀地說:"愛我們的人因接納我們的一切,使我們深感幸福,覺得這世界終究還有一個避風的港灣,可是情愛會隨著時間與環境變遷, 同時也改變我們的容貌,想法和喜好,這幸福感終究要一點一滴地消散於無形。"

雖然如此,我還是覺得不要放棄愛情,人生的每個選擇一定有風險,我們都無法預測前景,但愛情還是一項值得的投資,投入精神時間和感情,我們是因為愛才願意妥協讓步,願意包容和體諒,願意給予和擔負責任,你向前我後退,我拉你跟,你扭我轉,我跌你扶,像探戈的雙人舞,跳得優雅需要練習,需要用心跟著節奏,需要對暗示敏感,需要常常記得初始的愛意,才可能堅持,然而不要為婚姻折磨自己,不斷踩著彼此的腳,那不是舞,是痛。